编者按:尽管近期我国疫情整体呈现下降态势,生产生活秩序加快恢复正常,经济运行逐步企稳,但由于今年3月以来,受俄乌冲突、新冠疫情反弹、封控措施等超预期因素影响,我国经济下行压力依然较大,经济增速仍呈放缓趋势。在这种情况下,全年经济增长5.5%的目标能否实现,我国应对经济下行压力的措施是否达到了预期效果?应如何调整应对措施以适应变化了的外部冲击和作用机制?我国刺激消费的政策措施还需要做出哪些调整才能进一步有效扩大消费需求?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宏观经济研究部二级巡视员、研究员张俊伟对此进行了深入分析。

问题一:今年我国宏观经济运行情况如何,全年经济增长5.5%的发展目标能否实现?我国政府采取了许多措施来应对经济下行压力,但仍未达到预期效果,对此,您怎么看?

张俊伟:去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为今年经济工作确立了“稳字当头,稳中求进”的工作方针,主要依据是我国经济运行面临“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三重压力。从经济运行实际情况看,今年我国经济确实面临着严峻的风险和挑战。特别是三月份以来,受俄乌冲突暴发、国内疫情发展等因素影响,经济运行好转的趋势出现逆转,下行压力再次加大,市场信心明显趋弱。种种迹象表明,需要根据形势的变化,适时完善宏观调控政策,以更好地实现全年预定的增长目标。

确实,政府采取了很多措施,出台了很多办法。如果说效果仍然不理想,我想,一个原因是外部冲击太多,影响太大。例如:俄乌冲突的暴发,不仅拉高了能源、粮食、金属等进口商品的价格;而且各国都在重新表态站队,划分敌友,世界经济格局演变明显加速,从而对市场预期产生严重影响;我国疫情出现反复,导致吉林、上海等地经济受到严重影响并波及全国。面对上述冲击,即便政府采取有力的对冲措施,从酝酿应对措施到政策生效,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另一方面,冲击源变了、作用机制变了,我们的应对措施也要做必要的调整以提高政策效力。

问题二:您刚刚提到的外部冲击源变了、作用机制变了,对此我们具体该如何理解?

张俊伟:早在2018年下半年,我国经济增速再次放缓,中央提出“六稳”。当时我就提出中国经济已启动增速“再次下台阶”的进程。所谓“再次下台阶”,就是在前期经济增速“下台阶”、从两位数高速增长回落到7%左右的中高速增长的基础上,潜在经济增长率再经历一次“下台阶”,使经济增速更接近常态化的增长水平。出现上述变化,是由我国工业化、城市化发展阶段变化和国际经济政治环境变化所决定的。回顾过去几年我国经济增长的轨迹,从2018年上半年增长7%,到2019年四季度5.8%,而2020到2021两年我国经济平均增长4.4%(剔除净出口拉动因素),可以看出,上述趋势还是很明显的。

上一次“增速下台阶”,是我国从工业化中期转入工业化后期过程中出现的,经济增速下降与消费结构升级、主导产业转换相伴而生,呈现出产业结构快速升级、经济提质增效的鲜明特点;而当前的“增速下台阶”,则与产业趋于成熟、房地产增速放缓、土地财政转型相联系。房地产是居民主要财富形式,房地产价格的下调导致居民财富缩水和预期的改变,直接冲击居民消费;而房地产市场的逆转则对地方政府土地出让金收入和债务管理带来挑战,直接影响到地方政府投资的积极性。从宏观经济分析的角度看,伴随这次“增速下台阶”的是消费增长乏力、投资增长乏力;而新冠疫情的发生发展,更是沉重打击了企业和居民家庭的资产负债表,使消费增长乏力、投资增长乏力的问题更加凸显。和上次“增速下台阶”不同,当前的“增速下台阶”由于缺乏跨越式产业升级的加持会显得比较平淡和沉闷。这是当前我国经济运行的一个突出特点。

问题三:面对上述情况,我国以往调控经验是否适用?您认为,在具体应对措施方面应该做出哪些调整?

张俊伟:扩大公共投资、大力改善基础设施条件,是改革开放以来在经济下行阶段我国宏观调控的重要经验。在快速推进工业化、产业结构持续升级的背景下,如果经济运行步入下行周期,采用上述方法一方面可以扩大内需,维持总需求总供给平衡;另一方面可以为随后的生产发展、消费升级奠定物质基础。但面对当前我国经济运行出现的趋势性的消费乏力和投资乏力现象,既有的调控经验就显得不再得心应手了。一方面,我国基础设施建设普遍超前,政府赤字水平也已经较高;持续的、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资空间相对有限;另一方面,面对普遍的需求不足或产能过剩问题,如果市场需求不明显增加,供求关系不能明显改善,即便政府强力刺激,市场预期也很难得到明显改善。正像凯恩斯当年描述的那样,当流动性陷阱出现以后,即便采取更加积极的货币政策,企业的投资也不会出现明显的增加。从社会生产循环的角度看,社会总产品可分为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扩大投资对应的是扩大对生产资料的需求,解决的是第一部类产品销售不畅问题;扩大消费对应的则是扩大对生活资料的需求,解决的是消费品销售不畅的问题。面对普遍的总需求不足,如果把政策重心全部放在扩大投资上,仍然难以解决社会生产顺畅循环的问题。形势的发展,要求我们更加重视扩大消费需求、把扩大投资和扩大消费更好地结合起来。